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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·变迁】下墓人(征文·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“发达他干爹,你干儿子嘴馋了?”

女人牵着四五岁的孩子,眼神早已伸进厨房,迅速瞟了一眼,皮筋一样收回来。牵着儿子的那只手使劲往马二怀里送,那孩子却扯着娘的手死活不肯往前走一步。

马二把手里的簸箕扣在台阶上,挤过那些碰一下就吱吱扭扭摇晃的油桌子。桌上滴下来的油水正好蹭到他的后背。他从一只大铝盆里抓起一把油炸红薯,赶紧用另一只手托着。发达妈期待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,三步两步迎上去。刚要接过来,旁边涌过来五六个孩子,围着马二“干爹、干爹”地叫着。发达妈拽着儿子一溜小逃到了墙角,还不忘回头对马二说“一会厨房的泔水给我家猪仔留着哈!”

马二折身回厨房抓了一把花生米,分散给这些干儿子。

马二结过婚,女人生孩子那天就没了。他后来一直未娶。没有女人,马二的光景像没有开垦过的滩地,乱石荒草没有一块平整的。一件蓝褂子不换季不脱,领子袖口也像抹了油的车轴似的,磨得发亮。偶尔裤子被树枝什么的挂破也不理会,任那片挂开的破布片枯树叶一样地扇,最后口子越开越大。

那年月条件不好,老人们说,孩子生下来粉嘟嘟的,容易被天上的娘娘看中了拿去做童子,总是给孩子起个贱名。后来有精明的人做一身衣服、拎斤点心找马二认了干爹,据说这个效果比给孩子起名狗栓、狗剩、猪管、狗管之类的还好养活。马二前前后后认了二三十个干儿女,后来还认了几个干孙子。村子里上学的、刚学走路的、怀里抱着的孩子基本都是马二的干儿干孙子。

马二有个好友,就是村里退休的毛校长。毛校长眼镜一圈一圈,干农活手无缚鸡之力。马二在马路上捡了粪直接倒在毛校长的田间地头,雪天拉一车棉花杆堆在毛校长的山墙边。马二早年读过书,又跟毛校长密切,所以起个名对他不是难事。村里孩子叫毛发展、陈发达、王发挥、陈科技,陈科研,李科学等等都是马二给干儿子起的名。甭说,马二取名还挺有时代感的。

这已经是王家老太倒身的第四天了,马二从早上第一个来,到昨晚上最后一个走,忙出忙进地检点亡者刮脸、梳头、含钱,一切就绪然后喊一声“开始入殓!”

打墓、入殓、出殡到下墓,几时起灵,何时下葬,别看马二光棍一根、半年不洗澡,一身邋遢劲,王家老太的儿子对马二交代的事情那是言听计从,一声一声喊着“马叔”,点头如老母鸡啄米。

我们这地方人们不知道县长是谁,提起马二那是家喻户晓的。红白喜事是马二的主场并不稀奇。但送葬这件事,村上人就忌讳不少,一般是帮忙的不少,近身者寥寥。说白了,抬灵柩、下葬的活儿晦气,谁家有个老弱病幼的都怕把这些晦气带回家。

众人都在配合马二。

马二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,在选好的地皮上拉尺寸,坑道一丈五,棺窑两米八,在墓地坚守三天,直到满意了才回家。

王家老太放了头七该下葬了。马二下墓,主家放心。众人在上面放绳子,听马二在下面喊着“左一点,右一点,”直到灵柩稳稳当当放在四脚。马二自己的屋子乱七八糟,收拾墓窑可是一丝不苟,他放好供品,点上一盏灯,然后拍拍灵柩说一声“我该上去了,需要啥给我托个梦,我找你儿子。”

马二下墓纯属邻里帮忙,对亡者不分贵贱多敬重待之,分文不取,下墓成了招牌。如果村上同时死了人,主家都要提早或推迟等着马二。完了喊着“马叔、马爷”给马二包个利身钱,再送些熟猪脸、点心和半瓶酒。

下墓这活终究不体面。那些打鼓的,吹唢呐的,包括经营纸扎花圈的,好人家的闺女都不嫁给这类人家,门头太低。马二下墓没有搭档,总是收不到徒弟。他有酒喝,有肉吃,村里人见面老远就跟他打招呼。

这日子倒也自在。

王彩凤的男人在兰州做事,年关才能回来一次。家里掏粪、垫圈、挑水的活儿马二基本都承包了。这天马二忙完王家老太下墓的事,村上的人发现马二胡子刮干净了,头发也理成寸头,脸色亮堂了不少,腿上还穿了一条崭新的蓝裤子。“快嘴巴”捂着嘴巴,双腿弹花锤一样跑进毛校长家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:“马二有相好的了。”

毛校长从镜片上面翻着眼睛,淡淡地说:“你关心这些干什么?腿快嘴快,有能耐给马二找个女人算你有本事。”

“快嘴巴”立刻换了口气笑着说:“马二早该有个女人了,找到的老婆不一定比这个称心。”

王彩凤确实不丑,脸蛋红扑扑的,黑绸子般的短发。男人不在家,女人难免有些风流佳话,被“快嘴巴”嚼舌头多年。轮到马二进出王彩凤的家门,“快嘴巴”却什么也不说了。

马二焕然一新推开了王彩凤家的铁门,从怀里掏出来今天下墓撕下来的铭旌,交给王彩凤:“你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
“你看科技妈贪心的样子,恨不得用铭旌给自己做个大裤衩!”王彩凤把铭旌步锁进柜子,转身给马二舀了一碗小米粥。

“不吃小米粥,我今天想吃你这碗粥。”马二接碗的手在女人的手上抹了几遍。

“看你指甲长的,里面黑泥还在呢,你弄干净了再来。”王彩凤转身走进了里屋。

村里有些风俗,是老一辈人遗留下来的。据说灵柩上的铭旌能辟邪。那铭旌是盖棺定论之物,上面有亡者的生平简历,马二下墓完毕,避开铭旌上的字,剪一块,临上来的时候揣在怀里。村里的婆姨变着法子跟马二套近乎,把讨回来的铭旌量体裁衣做成肚兜、小鞋,再小一些的布块做城香囊,包一粒蓖麻籽或者槐豆之类的挂在腰上,再小的布条缝成项链套在脖子上。老人孩子或者体弱之人基本都有一件铭旌做的护身符。马二就是他们的福星。

王彩凤把马二弄回来的铭旌布适时送给村里的女人辟邪,所以深受婆姨们的拥戴,换届选举票数遥遥领先,后来还当了村妇女主任。

马二和王彩凤下田干活,他在前面拉着,王彩凤在一边推。村里人看到马二大冬天骑在屋脊上给王彩凤的房子扫雪,夏天飚着膀子给王彩凤挑水,都心照不宣呵呵地笑着。

马二有个女人管着,人也整齐不少了。

时间就像风,一遍一遍刮着人脸上就起折子。一遍一遍吹着,人的腰身就像树干一样皮糙了,身子倾斜了。马二下墓三十年,渐渐地走路蹒跚,下墓也有些力不从心了。他的数不清的干儿孙在他的庇佑下茁壮成长,上大学,就业,结婚,人生一帆风顺。

有一天村里响了一上午的炮声,毛发展和陈科技两个人成立的“利群理事会所”开张了!门口巨幅版面赫然写着承办红白喜事,酒席每桌218,舞蹈五人组600,打墓下葬3500,灵棚租赁费日200元等等。收费项目明码标价,吸引了村民围观。年轻人更喜欢方便快捷一条龙服务的理事会。毛发展和陈科技开张以后生意盈门。

马二打墓三天才能完成的事,毛发展的推土机一小时搞定。他还创新了墓穴全程露天作业,水泥地面,瓷砖外墙,起重机吊车下墓,一系列机械自动化。马二依旧跑前跑后忙活,站在一边“往左,往右”指挥,驾驶员只看毛发展的手势。马二一瘸一拐走过去,尘土弥漫,对着驾驶员喊“慢点轻点”。

陈科技拿着手机走过去虎着脸说:“这是机器,会伤人的,不想活了!”然后朝着一群身着白色孝服的亲属说,“这事交给我,我就会负责的。不满意不要钱。”

马二只能打扫一些撤后的战场,吃饭的时候人们往往忘记了他。送葬都是汽车,下墓是推土机,主人会给他说“你年纪大了,不要去了。”

喜事的泔水也不用挑给财迷的女人,村里有了下水道,直接排污了。

王彩凤的男人退休回到家乡,上田里人家夫妻双双,马二知趣地独来独往。理事会红白喜事毛发展都包了,马二也插不上手,他很长时间没有什么去处。就背一只破篓子,在崖边挖些枸杞根,路上捡些塑料瓶,去垃圾车里翻些铁丝,或者纸箱子之类的。马二的衣衫还是一如既往地油亮乌黑,头发不理,中间也渐渐落光,成了地中海图案。胡子不刮,像一团烧黑的蒿草。戴一顶周边翻卷上去的黑帽子像村里烙饼的锅盔,多日不洗的脚趾头露出来。村子人遇见他都捂嘴巴走路,等他过去连忙用手扇着空气,当面叫他驴儿,背后喊他萨达姆。

这个冬季雾霾漂洋过海,像魔瓶冒出的黑烟从城市漫到乡村。宏大制砖厂老板宋百万的老娘就在这个时候去世了。毛发展和陈科技两个人日程排得满满的。这家过生日,那家结婚,可是宋百万这桩生意来得紧,属于临时加塞。他俩急忙调兵遣将,把最宽敞的灵棚用汽车拉过来,宋百万的手下坐在大门口,凡是前来吊唁和帮忙的乡亲每人发放五十元雾霾补贴,赠送一只一次性防雾霾口罩。门口拥堵,有人高喊着“雾霾补贴每人五十,大家不要急,不要挤,先排队!”队伍排到巷子外面很长,像一条游动的黑蛇。

毛发展两个人忙前忙后,排放鲜花,整个灵堂布置得比千万富翁去世还要高雅庄严。所有人带着口罩,蚂蚁搬家一样进进出出。鲜花、牌匾,各类花圈挽帐绵延一公里不止。

下葬那天,当宋百万看到老娘的墓穴白砖红瓦像个地下小别墅似的,激动得热泪长流,他立刻让助手取出五千块钱递给毛发展,声音哽咽:“这次太辛苦你们了,这么大的雾霾让你们连累了好几天。这是五千块钱先拿着。”

毛发展一听急忙推辞:“叔,下葬费用是三千五,这个我不能多要您的钱。”

宋百万一双肉肉的肥手把钱摁进毛发展的怀里说:“现在一切都在涨价,你们这样的优质服务,家属满意,大家省心,早该提价了。什么也别说了。”

毛发展只好把钱装进口袋,说:“宋老板,那我恭敬不如从命,我去忙了。你仗义我也不小气,我赠送两棵青松。让老人家永远安歇。”

墓地停放了两辆推土机。吊车启动,宋百万老娘的棺木像码头上的集中箱一样悬到空中,寻找合适的位置下落。陈科技在一旁打着手势,棺木时左时右,最后轻轻地放进了地下别墅。两辆推土机听到毛发展的指令,像两只活泼的兔子一左一右,很短的时间全部工序完毕。

墓地的花圈堆成了山,冲天的烟火逼得所有的人后退了数百米,连家属都顾不上哭泣,提起孝服就往后跑。花圈一直烧了近一个小时,墓地烟雾缭绕,所有人带着防雾霾口罩,还用手紧捂鼻翼。陈科技和众人担心引发火灾,指挥推土机把隐患全部掩埋。

这时,毛发展和众人从车上抬下来两棵带了一坨原土的青松。植树本是开春时节。黄土高原的冬季近几年暖冬效应,地下只有少量冻土。众人把两棵青松种在坟墓两侧。陈科技早已经从车上扛下来一桶纯净水,哗哗的清水浇灌着两棵傲寒挺立的苍松。

那天晚上,毛发展和陈科技几个人搓麻将一直到天亮,才各自回家大睡去了。本以为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,毛发展突然被一阵鞭炮声叫醒了。这些年,他唯对鞭炮声比较敏感,没有听说谁家有喜丧之事呀,大白天谁会发神经放炮?他睁开眼睛,翻身坐起。扭着头透过窗户一看,都日升三竿了。他伸手在枕头边抹了一把,抓起手机就拨号:“科技,这鞭炮声挺近的,谁家办事啊?”

“哎呀,听说马二死了。啥时候死的不知道,这鞭炮是毛校长放的。”陈科技在那边声音混沌,肯定是倒在枕头上打的。

毛发展还没有睡醒,倒在枕头上继续回味昨天的牌局,他对着手机大骂昨晚对面的牌友手太臭,放了一碰,把他到手的牌错过了,结果一晚上运气都没绕回来。陈科技赢了钱,哼哼哈哈地敷衍着。

这个冬天雾霾就像烈酒,方圆百里充斥着二氧化硫的气味。大家窝在家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。马二每天依旧背着一只破篓子,像无数流浪汉一样,穿着龌龊的棉衣,鼻子底下、脖子里黑乎乎的,戴了一顶雷锋帽,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沿着大路往城郊挪去。下午把捡到的空瓶子和废钢筋背回来。可是这几天毛校长隔着窗户瞅了几次,都没有看到马二的影子。早上毛校长穿了大衣,到马二的两间屋子一看,立刻惊傻了。马二躺在土炕上,嘴巴微张,脸色蜡黄,早没有了声息。

毛校长大呼:“马二死了,大家快来呀!”喊了半天,只有“快嘴巴”步点紧凑跑过来问;“毛校长,马二啥时候死的?咋僵硬了都不知道呢?”

毛校长哆嗦着拉过马二的破被子盖在他身上,说了句:“你快去通知人,我先买一挂鞭炮,弄点动静。”

“快嘴巴”把围巾往脸上拉了一下,遮住半个脸,嘟囔一句;“这雾霾咋更厉害了呢?”她紧走了疾步,站在大路上左看有看,不知道该先通知谁。她突然想起什么,小跑到一家红漆大门,摸着门环紧急敲打:“彩风,彩凤快开门!”

半天才听到脚步声,王彩凤穿着大衣看见是“快嘴巴”,一脸厌恶地说:“正准备出去,啥事?”

“驴儿死了!”“快嘴巴”拉下围巾,说完这句话,气喘不停。围巾像个刚出锅的热馒头,冒出一股股的白气。

“死了你告诉我干啥?他的干儿子满村子都是,你去喊别人!”王彩凤转身就朝院里走去,“快嘴巴”瞪着她的背影嘴巴一开一合,骂人的话噎在喉咙里,翻出来,又使劲咽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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